拓拓
发布于 2026-05-19 / 3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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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路公交

这个故事是九十年代末一个跑长途的客车司机老马讲的,他发誓说的都是真事。

那时候从县城到青石镇还没有修公路,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,沿途经过七八个村子。每天最后一班车是晚上八点从县城发车,到青石镇差不多九点半,再掉头返回县城。老马跑这条线跑了六年,什么怪事都见过,但那一夜的事,他至今想起来还手心冒汗。

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
老马早上出车的时候,调度室的老刘就提醒他:“今天日子不对,最后一班别跑了,早点收车。”老马没当回事,笑着说:“我跑了六年,怕什么?”

傍晚六点多开始下雨,不大,毛毛雨,但天阴得厉害,黑得比平时早。七点半的时候,老马在县城汽车站等发车,站台上稀稀拉拉坐了六七个人。他扫了一眼——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,抱着个包袱;两个中年男人,像是做小买卖的;一个年轻姑娘,扎着马尾辫,低着头看地;还有一对夫妻带着个五六岁的男孩,男孩在吃糖葫芦。

八点整,老马发动了车,一路往青石镇方向开。

雨夜路不好走,老马开得不快。出了县城大约二十分钟,到了一个叫柳河村的路口,有人招手。上来一个老头,戴着一顶旧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老头投了币,走到车厢最后面坐下。

又开了十来分钟,到了一个叫三里坡的地方,路边站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都穿着深色衣服,并排站着,一动不动。老马停车开了门,那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,也不说话,走到倒数第二排坐下。车门关上的一瞬间,老马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——两个人的衣服是湿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可外面的毛毛雨根本不可能把人淋成那样。

老马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没多想,继续开。

又过了十几分钟,到了陈家湾,站台上又有人等车。老马靠边停下,车门打开,没有人上来。他探出头看了一眼,站台上空荡荡的,什么人也没有。他以为是看错了,正准备关门,车厢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:“师傅,等一下。”

老马回头一看,那个戴草帽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车门边,脸朝着车外,像是要下车。可车没到青石镇,中间这些村子根本没人下车。

老头下了车,老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,心里越来越不踏实。

他数了数车上的人数——上车的时候七个人,加上柳河村上来一个老头,三里坡上来两个,一共十个人。老头下车了,应该还剩九个。可数来数去,车上只有六个人——那对夫妻和孩子、两个中年男人、年轻姑娘、灰布衫老太太。六个人。

少了三个人。

老马以为是座位挡住了,没看清,又数了一遍。六个人。他后脖颈一阵发凉,猛地踩了一脚刹车。车停下的时候,车厢里的灯突然灭了,又突然亮了,闪了两下。就在灯光闪烁的那一瞬间,老马从后视镜里看见——后排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,那两个从三里坡上来的“人”还在。

他们端正地坐着,脸色惨白,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,嘴角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上扬。那不是笑,是纸人脸上画出来的那种表情。

灯光恢复正常后,后排的两个人凭空消失了。

座位上空空荡荡,只有两个湿漉漉的印记,形状像是有人长久地坐在那里留下的水渍。

老马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强撑着把车开到了青石镇,一路上再没敢看后视镜。到站后,他第一个跳下车,打开车厢灯,仔仔细细地把每一个座位都看了一遍。车厢里只剩下五个人——那对夫妻和孩子不见了,两个中年男人不见了,年轻姑娘不见了,灰布衫老太太也不见了。

车上只剩下司机老马一个人。

可在行车途中,他明明听见那一对夫妻在聊天,孩子还在问妈妈要水喝;明明听见两个中年男人在讨论当天的菜价;明明听见灰布衫老太太打了两个喷嚏;明明听见年轻姑娘的手机响了一次,接起来说了一句“马上到了”。

老马蹲在车厢过道里,从头到脚都是凉的。

后来他去调度室查了当天的售票记录。从县城上车的七个人,售票系统里都有记录。但老刘查了半天,告诉他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事实——那七个票,用的是七张连号的票根,序号没错。但那天是七月十五,县城汽车站下午四点就提前关门了,根本没有发八点的末班车。

也就是说,老马开的那趟车,乘客上车的那个汽车站,那个有售票窗口、有候车大厅、有调度室的地方——在那个时间点,根本就不该有人。

那他是在哪里拉的那七个人?

事情到这里还没完。老马那一夜没敢再开车,把车停在了青石镇,搭了第二天早上的头班车回县城。回到车队之后,他发现了一件让他从此再也不敢跑夜路的事。

前一天晚上他开车经过的那几个村子——柳河村、三里坡、陈家湾——在三个月前的一场特大暴雨中,全部被山洪冲毁了。村子的遗址上立着几块牌子,写着遇难村民的名单。柳河村那个戴草帽的老头,名字在名单上;三里坡那一男一女,是村里一对刚订婚的年轻人,洪水来时正在河边散步,一起被冲走了;而陈家湾站台上他看见的空无一人,是因为陈家湾全村没有一个人活下来。

至于他车上那七个“人”,老马没有在任何一份名单上找到他们。

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,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

只是从那一夜之后,每逢农历七月十五,青石镇的老人们都会在路口烧纸钱,一边烧一边念叨:“路上的,别停,别停。该走的走,该回的回。”

如果你在七月十五的夜里,看见一辆末班车从远处开来,车厢里亮着昏黄的灯,座位上影影绰绰坐着人——千万不要招手。

你不知道那些“人”,买的是去哪里的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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