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件事是听一个山东的朋友讲的,她说她姥姥的邻居亲身经历过。
那个邻居是个木匠,姓张,手艺好,人也老实,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。但有一年,他接了一个不该接的活。
那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张木匠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过年,有人来敲门。开门一看,是个穿黑衣服的男人,四十来岁,瘦高个,脸色白得像纸。那男人说,家里有件东西要修,工钱好商量,但得今天就去。
张木匠问什么东西。那男人说:“一个柜子,木头活了,合页松了。”
张木匠心想,小年不好出门干活,但对方工钱加到了三倍,他就跟着走了。
那男人带他七拐八拐,走到一栋老宅子前面。那宅子大得很,青砖灰瓦,门楣上雕着花,一看就是旧时大户人家的房子。但房子旧得厉害,墙皮脱落,瓦片上长满了青苔,院门上的铜环都生了绿锈。
张木匠跟着进了院子,正厅里果然摆着一个大柜子。红木的,雕工精细,柜门上刻着“五子登科”的图案。柜子合页确实松了,柜门关不严,总是自动弹开一条缝。
张木匠蹲下来检查合页,发现螺丝松了。他掏出工具,拧了几下,柜门就不弹了。他站起身来,正准备跟那男人说修好了,一抬头——
他看见柜门没有关严,还留着一条细细的缝。
那条缝里,有一只眼睛在看着他。
张木匠后脊背一凉,退了两步。柜门自己慢慢地、慢慢地打开了。柜子里什么都没有——空的。但柜子内壁上贴着一张照片,黑白的,是个年轻女人的照片,梳着民国时期的发型,穿着旗袍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
张木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照片里那个女人的眼睛,好像在看别的地方。他往左边挪了一步,那双眼睛也跟着转了方向。不管他站在哪个位置,照片里的女人都像是在直直地看着他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那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,声音低低的:“修好了?”
张木匠不敢回头。他硬着头皮说:“修、修好了。”
那男人递过来一沓钱,张木匠接过来,低头一看——不是人民币,是冥币。
他猛地转过身去,身后空空荡荡。那男人不见了,老宅子不见了,他站在一片荒地里,脚底下是一座长满荒草的坟。
坟前立着一块碑,碑上刻着:张公讳文远之墓。
张木匠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,当天夜里就开始发高烧。烧了三天三夜,说了一堆谁也听不懂的胡话。等烧退了之后,他再也不接木工活了,连家里的刨子、凿子都扔了。
村里人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我那天修的那个柜子,不是什么柜子,是一口棺材。那合页松了,棺材盖老是弹开,里面的东西想出来。我把它修好了,盖子就盖死了,里面的东西出不来了。它恨我。”
他又说:“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,就是碑上那个张公文远。他找我来修他自己的棺材,他要出来。我坏了事,他不会放过我的。”
后来呢?
后来张木匠搬走了,不知道搬去了哪里。走之前,他跟隔壁老太太说了一句让人头皮发麻的话:“老太太,您记住一件事——不管什么时候,不管在什么地方,你要是看见一个柜子自己开了条缝,千万不要往缝里看。缝那边的东西,你看见了它,它也就看见了你。”
老太太问他:“那你那天不是看见了吗?”
张木匠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我看见的,不是它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它让我看见的。”张木匠说,“它要我看的,是那张照片。它让我知道,它以前是人。它要我记得它的样子。它要我记住,我就是下一个。”
老太太当时没听懂,后来才琢磨过味来——那张照片上的女人,穿着旗袍,梳着民国发型,但张木匠看见的那张脸,和他自己媳妇的脸,长得一模一样。
他媳妇三年前就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