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个老故事,我姥姥讲给我的,说她年轻时隔壁村一个裁缝家的事。
裁缝姓李,手艺在方圆几十里都出名,专做旗袍和嫁衣。那年秋天,他接了一单大活——镇上刘财主家的闺女出嫁,要两套嫁衣,一套红的一套粉的,做工要最精细的,绣花要盘金线。
李裁缝日夜赶工,做到第十天的时候,出了一件怪事。
那天傍晚,他正在灯下绣一对并蒂莲,绣着绣着,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以为是媳妇回来了,没回头,随口说了一句:“饭在锅里。”
没人应。
脚步声又响了一下,然后停了。李裁缝觉得不对劲,回头一看——身后没人。堂屋里空荡荡的,门关着,窗户也关着。但他低头的时候,看见地上有一串湿脚印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裁缝案子跟前,又折了回去。
那天没下雨,他媳妇也没回来。
李裁缝心里发毛,但没声张,把活赶完就睡了。第二天一早,他把嫁衣送到刘家,刘财主看了很满意,多给了两块大洋。李裁缝揣着钱回家,路过镇上的杂货铺,顺手给媳妇买了一面镜子。
那面镜子不大,手掌大小,铜框的,背面刻着一枝梅花。掌柜的说这是老货,从南方收来的,便宜卖。
李裁缝把镜子带回家,搁在媳妇的梳妆台上。媳妇很喜欢,每天对着镜子梳头,一梳就是半天。
过了半个月,媳妇开始不对劲了。
她照镜子的时间越来越长,有时候一照就是一两个时辰,不吃不喝,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李裁缝喊她,她也不应,像是听不见。到了晚上,她也不吹灯,对着镜子喃喃自语,声音很轻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李裁缝觉得不对,有一次趁媳妇不在,偷偷拿起那面镜子看了一眼。镜子里映出来的,是他自己的脸。但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发现镜子里那个“自己”的眼神不对。他的眼睛是往右看的,可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,是直直地向前看的。
他往左挪了一步,镜子里的“他”没动。
李裁缝吓得手一抖,镜子掉在地上,没有碎,翻了个面,背朝上。他捡起来翻过来再看——这一次,镜子里映出来的是一间他从没见过的屋子。青砖地,雕花窗,墙上挂着一件红色的嫁衣,和他做的那件一模一样。嫁衣下面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镜子,梳着长辫子,正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头来。
李裁缝没等那张脸转过来,把镜子扣在桌上,用一块黑布严严实实地包了三层,塞进了柜子最底下。
那天晚上,他媳妇突然好了,不再对着镜子发呆,跟没事人一样做饭洗衣。李裁缝松了一口气,以为事情过去了。但他发现一件事——媳妇开始穿红衣服。她以前从不穿红,说是嫌扎眼,可现在她成天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红布褂子,袖子磨破了也不换。
又过了几天,媳妇开始说胡话。半夜里,李裁缝被推醒,看见媳妇坐在床边,直勾勾地盯着他,开口说了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:“你是谁?你怎么睡在我男人床上?”
李裁缝冷汗直冒,一把抓住媳妇的肩膀:“你看看清楚,我是谁?”
媳妇歪着头看了他半天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是她平时的笑——嘴角咧得太开,眼睛眯成两条缝,像是在模仿一个笑的表情,但不太熟练,看着又僵又假。她慢悠悠地说:“你不是我男人,我男人姓刘,在镇上开当铺。你是谁呀?”
李裁缝想起一件事——刘财主的闺女嫁的那个人家,就是镇上开当铺的刘家。他给那闺女做的嫁衣,就是送到那户人家去的。
而镜子里的那个背影,穿的那件红色嫁衣,和他做的那件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一早,李裁缝就去了镇上。他找到刘家当铺,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,才知道一件事——刘家娶的那个新媳妇,嫁过来不到三天就病倒了。不吃不喝,整日昏睡,大夫看了好几个,都说不清是什么病。最奇怪的是,她白天睡,晚上醒,醒了就坐在梳妆台前,对着一面铜镜说话。
李裁缝问:“什么铜镜?”
刘家人把那面镜子拿给他看——巴掌大,铜框,背面刻着一枝梅花。和他买的那面镜子,一模一样。
李裁缝回到家,把柜子底下的那面镜子翻出来,解开黑布一看——镜子背面那枝梅花的花瓣,比他刚买回来的时候多了三片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刚买回来的时候是五瓣梅花,现在已经变成八瓣了。而那多出来的三瓣,颜色发暗,像是用什么东西渗进去的。
那天夜里,李裁缝把两面镜子都砸了,碎片扔进了村后的河里。他媳妇当天晚上就恢复了正常,一觉睡到天亮,醒来后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。只是从此以后,她再也不照镜子了。谁问她为什么,她就说一句:“镜子里的那个人,不是我自己。”
而李裁缝后来听说了一件让他后怕的事——那两面镜子是一对,原本属于一对双胞胎姐妹。姐姐嫁了人,妹妹没嫁成,投了河。姐姐伤心过度,不久也死了。有人把她们的遗物分开卖了,其中就有那两面铜镜。
一面在姐姐手里照过,一面在妹妹手里照过。
李裁缝不知道他媳妇照的是哪一面,那个“转过头来”的又是哪一个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从那以后,村里谁家有旧镜子,他都绕着走。特别是那种铜框的、背面刻着花的,看一眼都觉得背后发凉。
“有些镜子照出来的不是你自己,”他说,“是你旁边站着的那个。”
注:民间传说切勿当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