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老家隔壁，住着个裁缝，姓周，媳妇儿死得早，留下个七八岁的女儿，叫小娥。周裁缝又当爹又当妈，日子过得紧巴。
那年冬天，周裁缝去镇上买布，回来晚了，天都黑透了。路过一座小石桥的时候，他听见桥底下有孩子在哭。他探头一看，桥洞底下，蜷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，看个头，跟小娥差不多大。
他赶紧下桥，把孩子抱上来。那孩子冻得脸都青了，浑身哆嗦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周裁缝心善，心想这谁家大人这么狠心，把孩子丢在这儿？天寒地冻的，不是要人命吗？他把孩子裹进自己的棉袄里，带回了家。
小娥见了这小女孩，高兴坏了，把自己的衣服找出来给她换上，又给她熬姜汤。那孩子喝了姜汤，缓过劲来，只是不说话，问什么都摇头。周裁缝只当她吓坏了，又想着等明天天亮了，去镇上打听打听谁家丢了孩子。
夜里，小娥和那小女孩睡一个被窝。睡到半夜，小娥忽然被冻醒了。她觉得身边像睡着一块冰，凉得她骨头疼。她迷迷糊糊睁开眼，借着窗外的雪光，看见那小女孩坐在床边，正低着头，一针一线地纳着什么。
小娥揉揉眼，小声问：“姐姐，你不睡吗？你在做什么？”
那小女孩转过头来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，说：“给你爹纳双鞋垫。他背我过桥，我谢他。”
小娥觉得冷，又把被子裹紧了些，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周裁缝起来，发现炕头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双绣花鞋垫。那针脚细密，花样也好看，是一对并蒂莲。可那个穿红袄的小女孩，却不见了。
周裁缝心里奇怪，出门去找，雪地里只有他昨天背孩子回来时留下的脚印，延伸到门口就没了。那孩子来的方向，桥底下，干干净净，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他拿着那双鞋垫，翻来覆去地看，越看越心寒。那布料，是上好的绸缎，可那颜色，红得不正，像是……像是棺材里头垫的褥子那种红。
后来，他把这事跟村里的老人说了。老人捋着胡子，叹了口气：“周裁缝，你是个善人，背了个溺死鬼过河。那孩子是来谢你的。这鞋垫，你收着吧，保平安。”
周裁缝没敢用那双鞋垫，用红布包了，压在箱子底下。说来也怪，打那以后，他和小娥的身子骨，竟比从前还硬朗些。只是小娥夜里睡觉，再也不许人挨着她，说冷。